
作者:袁婵纪源优配
北京人艺版《樱桃园》海报。(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众号)
每年岁末,都是我温习《樱桃园》的时候。法国哲学家埃默里曾说,故乡只能是一个人十四岁之前生活的地方。定义颇有偏颇,我却十分确信。十四岁正好是我离开故乡的年纪,故乡在“砍伐”之前戛然而止,凝固成一座我愿景中的“樱桃园”。春节将近,能否返回我的“樱桃园”?这种对原初家园的执念夹杂着复杂思绪,与契诃夫的戏剧千勾万连。
北京人艺版《樱桃园》剧照纪源优配纪源优配。(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众号)
这是大卫·多伊阿什维利导演的人艺版《樱桃园》中我熟悉的那一部分——童年。整个舞台被设计成如儿童房般的木质房间,墙壁、地板都可以用粉笔涂抹;演员服装虽然各幕颜色各异,有原木色、银色、黑色,但都是牛皮纸的材质,消解了贵族阶级的厚重感,充满随意性与可塑性。柳苞芙从火车站返乡时,整个房间投影出立钟、木马、留声机、梳妆台、窗外风景。接着,现实褪去,满台尽是粉笔画的白色樱花,童年恰似一场绚烂的繁花盛梦,哗然绽放。
这版樱桃园最大的视觉特色之一便是这种童稚感,将樱桃园的美好放置在无忧无虑的童年幻境之中。当罗巴辛对着所有人说:“你们别再做梦了!”这时,他们是在蓝天白云的背影之下,悠闲躺于斜坡上,并用白色粉笔在地上勾勒出身体的轮廓。这斜坡也构成了舞美的一大特色,不仅斜,而且滑,人会摇摇晃晃走不稳,但也会成为玩闹的乐园,随时可以滑滑梯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这版《樱桃园》是“去契诃夫”的,将契诃夫所谓的人们日复一日吃饭、喝酒、说傻话的生活真相戏剧化、乐园化。
这也体现在大量的舞会场景中,很多原本日常生活中的对话都被放入舞会场景。众人欢声笑语、轻曲曼舞之时,家庭教师夏洛特总会扬一响指,时间暂停,一切停滞,只有老仆菲尔斯和夏洛特能在静止的画面中明晰真相:菲尔斯是向后看的历史讲述者,而夏洛特则是掌握时间的“当代先知”。
北京人艺版《樱桃园》剧照。(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众号)
夏洛特还能掌握视觉。《樱桃园》采用了诸多表现技巧,包括让夏洛特手持摄影机扫视观众,让观众的脸呈现于大屏上,转变观演关系。最后,罗巴辛将摄影机夺走,掌控全局,也掌握观看与解释的权力。夏洛特甚至还能掌握命运,在另一场舞会中,她召唤大家玩起纸牌游戏,先是抽出黑桃8,代表失去。然后她走下舞台,让观众抽取,抽取出的黑桃Q和红桃A在字幕中被解释为“寡妇和家”。“寡妇失去家”,仿佛与普希金《黑桃皇后》中那位神秘的伯爵夫人形成互文,夏洛特在舞会游戏中,以先知者的姿态,呼唤出了柳苞芙的命运。但由于这是一场游戏,并且是舞会之中的游戏,先知夏洛特自己也在失去樱桃园之后,恳求罗巴辛给她一份新工作,便显出这份关于命运的讨论只是玩笑而已。
北京人艺版《樱桃园》剧照。(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众号)
离开樱桃园之前,每个人再次在舞台上写满梦想和期待。杜尼亚莎写:“雅沙我爱你。”阿妮娅写:“不怕孤单。”雅沙写:“迎接新生活。”罗巴辛写:“美丽的梦,别墅别墅。”尽管所有角色身上的衣服都变成了黑色,在巴黎之梦与未来生活的映照下,舞台依旧再次开满白色樱花,让失去家园这件事,像少年走向社会那样既残酷又充满憧憬。这似乎也为《樱桃园》最后这句有名的台词——“生命就要完结了,可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”,提供了另一种可能。
这样的处理,消解了人们熟悉的契诃夫,让《樱桃园》原本伤感而迟缓的伐木声淡去,因此也产生了争议。但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:这并非关于契诃夫本身,而是关于我们当下如何感受世界的舞台回应。贵族阶级的没落早已成为历史,世纪之交的精神困惑也逐渐被时间覆盖;在樱桃园承载的诸多象征中,甚至连“家园”——那片可以寄托情感的物质与精神园地,也正在发生松动与解体。
稳定的情感依附,需要时间的沉积,但在一个居住、工作、人际关系乃至自我认同都不断流动的当下,我们已经很难再对“樱桃园”那样的事物产生真正的哀悼。于是,怀旧不再指向可被理解的真实历史,而只是表现为过去的影像、风格与情绪姿态,正如舞台上反复盛开又凋零的粉笔樱花,在游戏与舞会的喧嚣中,我们消费着一种名为“家园”的审美残影。这或许正是我在特定的时间节点,在人艺版《樱桃园》中获得了审美愉悦,却未能获得“家园”共鸣的原因。
北京人艺版《樱桃园》剧照。(图片源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公众号)
无疑创作者向观众发出了颇具现代感的邀约:互动游戏、反转的镜头、在观众席频繁出入的演员……这一切都试图打破“第四面墙”,将观众强行拉入这场盛大的告别仪式。然而,这种参与感最终并未转化为一种稳定的共同体经验。相反,演员上下场,让剧场灯光忽明忽暗,观众的观看不断被打断;部分观众身处视觉盲区,只能占有局部的、被遮蔽的视角,并无法真正抵达完整且有情感深度的“家园”。
在我看来,这并非艺术层面的失误,而是情感策略的必然结果。当家园的消亡已无法被成年人真正想象与承受时,舞台选择退回“十四岁”。在这个被刻意凝固的童年视野里,失去尚能以转场的方式呈现,告别仍可被包装为重新出发,情感因此被安置在一个无需承担后果的位置之中。即便是突如其来的情欲场面,或强行创造出的柳苞芙与罗巴辛之间的情感线,也都更像是这一情感机制的延伸。它们并不指向真正的关系生成,只是舞会与游戏的一部分,被迅速展开,又迅速撤回。角色们用粉笔画出樱桃园,成功回避了现实中砍伐木头的沉重斧声。观众感受到的不再是失去家园的切肤之痛,而只是在一场华丽的剧场游戏中,见证着情感本身正在经历的清醒而无力的退场。
(作者系中央戏剧学院教师)纪源优配
天盛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